第05章 神秘山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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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加州嬉皮部落村的丰富传闻飘进我们的耳朵。据说那里四季如春,远离尘嚣,纯粹靠大山而生,适宜露营而居。“这才是我向往的人生!”我告诉杰伊,“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,无拘无束。”

“老兄!”他热情地回应,“咱们都十五岁了,完全能独立。一起去探探路!”

春假开始,我们从潘辛格启程,一路搭乘顺风车向南加州进军,到达棕榈泉市郊露营。一天搭嬉皮士的旧面包车进城,我随口问,“有没有什么好地方适合消遣?比如,狂欢派对。”

“我们今天下午要去塔奎兹谷,”身材魁梧、留着大胡子的家伙回答。“那儿够偏僻,没有警察搅局,吸大麻,喝啤酒,怎么闹都行。一起去吗?”

我看看杰伊,“太棒了!”我俩异口同声。

塔奎兹谷长约二十五公里,大多数人只在棕榈泉入口处落脚,聚会狂欢、消磨时光。这里的景色美得触目惊心。偏远的沙漠之谷,竟然绿树繁茂,青草茵茵,瀑布更令人目眩神迷!它就像个小精灵,悬于光滑的巨石之上,突然纵身一跃,落至下方的山岩飞溅起银色的迷雾。阳光映耀,优雅的彩虹透过水滴展露出灿烂的笑容。难怪总有电影导演喜欢把这儿当背景。

喧闹过后我们放松下来吸大麻,一对年轻男女信步下山。他——飘逸的长发被阳光漂成银白,坚韧的皮肤黝黑发亮,一抹不成形的小胡子让人联想到“野生白山羊”。更激起我强烈好奇心的是他赤裸的双脚:他如何赤脚在遍布仙人掌的山林丛中行走自如?怎么可能?

她——紧随其后,十八左右芳龄,相貌标致,棕色的大眼睛,披肩黑发,橄榄色皮肤光滑细腻。乍看很像是夏威夷和意大利混血儿。她的背包里有个最古怪的男婴。小家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黑的,头发却是雪白,形成鲜明对照。他的白发一根根直立,好像刚刚淘气把手指塞进电源插座被电击了一般。后来知道这孩子出生在塔奎兹谷,小两口给他起名杜威·塔奎兹。

“二位从哪儿来?”我问男子。他止步看我。

“家里。”他答。

“你们住山上?”我的手指沿山谷上扬,尽量模仿嬉皮士的腔调,“山上能住哪儿?”

“山洞。”他答得云淡风轻。

我这个城里小子再也掩饰不住惊讶,迫切地请求:“天哪!我很想参观参观,可以吗?”

“当然欢迎,”他说,“我们正要进城乞讨,筹备些吃的、用的,再安置这两只小狼狗。”他抱着两只我从没见过的最可爱的幼犬。

“它们的妈妈有狗和土狼的血统,”他解释,“爸爸是纯种土狼。我们差不多两小时后回来。你可以一起上山。”

等待的过程我一直焦躁不安。杰伊躺在草地上目光迷离,沉醉得不谙世事。他们终于回来了,我跟着二人,沿山谷向上攀登。

我们在蜿蜒的小径以纵队行进。“我叫吉姆,”他回身介绍:“这是我太太,桑妮。”

我的问题一箩筐,但很快,随着平坦的小径越来越陡峭,岩石密布,连喘气都越发困难,我再也顾不上提问。只是每过一小会儿嘟囔一句,“还有多远?”

吉姆应声,“不远,翻过那座山就是。”

我确信自己还能坚持翻过眼前的一座小山丘,但很快醒悟,他指的,是后面那座高耸的山峰。没一会儿,我就明白了自己的体力有多逊!离开军校后我就开始抽烟,不仅抽烟,后来还每天抽大麻,这些恶习使此刻的攀登更加艰难,但他俩如散步般有说有笑、若无其事。吉姆背着四十多斤的食物,桑妮也背着婴儿和一些食物,我轻松上阵却步履维艰。

日头西沉,天色越来越暗。他俩凭借什么能如此准确地辨别方向和路线?我却只能看到桑妮靴子上露出的白色的袜子边儿,随着她的脚步上下跳跃。我渐渐已经踉踉跄跄,不时手脚并用,才能勉强跟上队伍,终于实在忍不住提议,“能不能歇会儿?”

“不行,还没到休息的地方!”他答得很干脆。幸运的是,有两回我撞到仙人掌,尽管扎了刺挺疼,至少停下来拔刺的功夫,能喘口气儿。

“还有多远?”我问。

“没多远了。”

在纽约,“没多远”的意思是一、两条街;可对于吉姆,五、六里地也不止,还得是往上爬。我们终于到达棕榈泉之上一千两百多米的高山之巅。简直无法相信人间竟有如此佳境!俯瞰山下,一边是夜幕下的沙漠;一边是棕榈泉霓虹闪烁:沙漠温泉(Desert Hot Springs),教堂城(Cathedral City),棕榈荒原(Palm Desert)和印地欧(Indio)尽陈眼底。他俩吸了点儿大麻,我趁机休息,当他们背起装备再次启程时,我刚刚理顺呼吸。

“还很远吗?”我问。

“真的不远了!”吉姆保证,“从现在开始大部分都是下山。”没错,是下山,可是,却是非常陡峭的山,每走一步双腿都被拉得生疼,还必须力坠脚后跟以防滑下去。伴着潺潺水声,我们沿一条小溪蜿蜒前进。他俩熟悉每一块石头的位置,我却不停地打滑、弄湿衣服,更别提还经常被树枝生生地拍到脸上。沙漠地区的山上竟有水源和如此茂密的丛林!

就在我再也挪不动半步的时候,终于到了目的地——山洞。吉姆点起一支蜡烛,我却累得毫无“参观”的欲望和力气,只瞥见桑妮铺开一个潮湿的睡袋,对我说,“你睡这儿吧,我们去避暑洞。”

“避暑洞?”我忧心忡忡。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,可怕的陌生之地只留下我孤独一人。我爬进睡袋,紧紧蜷缩成一团。耳边听到悉簌的声音,心想可能是响尾蛇,或者是深山野狮正朝我逼近,但我已累得无暇也无力顾及——后来知道那只是老鼠。伴着远处土狼的嚎叫,猫头鹰的哀鸣,以及洞里的老鼠簌簌穿梭,我的身子终于渐渐暖和到能够沉入梦乡。

清晨醒来,若不是身子仍然酸痛,我一定以为自己死了,到了天堂!霞光豪气万丈。几乎正对洞口有个宁静的小池塘,清澈的池水源于一条汩汩流过的小溪。不远处几只小鸟在欢声歌唱。吉姆和桑妮在附近的一块岩石晒日光浴,穿着新生儿的盛装。小宝贝在水边嬉戏,旁边蜷着狼狗妈妈,它正照看剩下的几只幼崽。火上烤着的食物芳香飘来,我几乎垂涎欲滴,这才想起好久没吃东西了。

当时的我还完全不适应面对两个赤身裸体的成年人。但很快我学会假装视而不见,也还算自然。他们很大程度上,生活在世外桃源。桑妮用香蒲烹调出美味佳肴。山上有野葡萄及各种浆果,有私人小菜园,甚至种了点儿大麻。大角绵羊在山野漫步,尽管它们已经被列入被保护动物,吉姆还是可以随时拿枪出去,带回一只野绵羊或野鹿。这种生活方式正是我心之所向。

我不能久留,杰伊还在露营地。但我决心,以后也要来体会穴居生活,成为山洞居士。

第二天,我和杰伊再次起程。到达圣塔摩尼卡时,钱袋已濒临破产。在一个很偏的站牌,车停了,与此同时太阳刚好没入地平线。

“只能搭你们到这儿,我得往东走。”司机说。

“谢谢!”我们同声致谢,拖出行李关上车门。

“今晚去哪儿?”杰伊问,“我可不想在陌生的城市露宿街头。”

“打听一下有没有便宜的住处,”我提议。

“嘿,老兄,我可没几块钱了。”杰伊拒绝。

“彼此彼此,但没准儿能找到特别便宜的地方。”拐角处有几个人正抽烟闲聊。我们走过去,“请问附近有没有供穷人过夜和填饱肚子的地方?”

其中一人指了指前面,“过两、三条街有个廉价旅馆,三块钱一晚。”

“对,”另一个人接过话茬,“两个街区后边有个布道团,提供免费食物,只是得听他们说教才有吃的。早上八点必须到,过时锁门。迟到就没机会了。”

“谢谢,”我们说,按着路线找到廉价旅馆。

旅馆很旧,木质的建筑看上去脏兮兮,墙纸早已剥落成条状。我们付了三块钱,拿到一套“相对干净”的床单和毛巾。

“218房,”柜台后面的店员递过钥匙,“浴室在走廊尽头右边。”空气中到处迷漫着“陈旧”的味道:发了霉的烟草、廉价酒,还有尿臊味。至少,床单看起来算是干净的。

好不容易强迫自己一大早爬起来,赶到布道团门前,那儿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。八点准时开门,我们一拥而入。杰伊和我坐在后面。

布道组的节目安排得不错,也没人以貌取人,完全不计较我们这群乌合之众举止多么粗俗,却始终礼遇有加。一个光头男站起来,微笑着分享见证,我们自顾自地闲扯、讲笑话。有个懒汉打了个响嗝,惹得哄堂大笑。光头男毫不受影响继续分享,脸上洋溢着发自真心的幸福笑容。前面一排有个家伙吐了一地,工作人员马上过来清理干净,另有人扶着那可怜的家伙去了洗手间。见证完毕,光头男还唱了首赞美诗。整个过程,有人一直在昏睡,有人烂醉如泥,剩下的不是疲惫不堪就是饥肠辘辘。上帝的使者肯定在以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们!

服务人员当中还有个肌肉男,身材结实得像“环球先生”。他大可以轻松地抓起两、三个大嘴巴的滋事者,把他们的头撞在一起。可他站起身,只给大家讲述了耶稣基督如何改变他生命的过程,最后他邀请我们也把心献给主。当然,没人响应。他的神情无限落寞和忧伤。

所有的节目一结束,我们便被领进后面的屋子,那里已经摆满桌子,并且铺着洁白的桌布,到处都透着干净。原以为只有面包和水,到现在我都清楚记得自己看到丰盛食物时的震惊。我们排成一队,按份领餐:一大碗家里炖的汤,一大份面包和一杯咖啡,甚至还有甜点——樱桃派!

真令人费解。我们,尽管也曾经体面过,但此刻,只是肮脏的、粗鲁野蛮的陌生人,他们却报之以如此的尊重和友善。这和我从小被灌输的对基督教的印象南辕北辙。

听说还有一处免费供餐的地方——哈瑞·奎斯纳神庙(Hare Krishna),我们也决定一试。条件同样是必须参加聚会——两个小时。有人称它是冒牌的宗教,那里和基督教聚会大相径庭。男士的头发剃光,只在脑后留一条小马尾,橘黄色长袍宽松地垂落。女士也穿着宽松的长袍,粉红、蓝色或紫色。电贝斯和鼓手弹奏着单调的节奏,人们随着鼓点摇摆舞动,晃着手铃,挥舞双臂,跳到空中。动作的同时,每个人都以同样的音调反复念叨:“哈瑞奎斯纳,哈瑞奎斯纳,奎斯纳,奎斯纳,哈瑞,哈瑞,哈瑞拉玛,哈瑞拉玛,拉玛,拉玛,哈瑞,哈瑞……”

我常年接触演艺圈,立刻看出这是催眠术。催眠是利用视觉和听觉神经的某些特性,如这类反复的重音节奏,将人带入潜意识状态。毫无意义的词组一遍遍重复,会使人产生下意识的思想。持续一会儿,大脑便被空洞的东西充斥得满满当当,空虚掩盖了现实生活中的忧虑和挫折,进而产生精神愉悦感,让人感到宁静的假象。他们宣称这种内心的平和来自上帝。咒语迷惑下,被催眠者心甘情愿地奉献金钱或财产。

看到这情形我马上躲进厕所(特别是在念诵时间),一直到仪式快结束。可我发现杰伊很享受,不免替他担心。吃完我并不太喜欢的奶酪餐,我拽起杰伊夺门而出。

春假结束好几天了,我俩还逗留在地图上学校所在地的另一端。

“要是不想退学,就得回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着什么急?”杰伊反对,“现在是春假,忘了吗?”

“没忘,不过我还记得,春假已经在两周前结束了,从这儿回学校至少还有七天的路程。来吧,出发!”